阅读的知识创新之维
转摘自《学位与研究生教育》2010年第1期 总第206期
摘要:认为阅读具有知识创新的功能,而这种功能的有效发挥则需要区分阅读的三个层次:知道式阅读,前提式阅读,生发式阅读;注重阅读的思维策略;并在阅读实践中设问索解,累积素材,厘清概念、探觅新论。
关键词:研究生;阅读;知识创新
作者简介:李润洲,浙江师范大学教师教育学院副教授,金华321004。
精读中外经典论著,跟踪本学科的知识前沿,是提升研究生学术能力的有效方略。不过,对于提升学术能力而言,研究生的阅读不仅要吸收、承继既有的知识,而且要创生、建构未有的新知。从一定意义上说,阅读的知识创新之维才是研究生教育的价值所在。因此,关注阅读的知识创新之维不仅牵涉到研究生的个人成长,而且关联着研究生教育的质量,这是一个亟须探讨的现实问题。
一、阅读的三个层次
在现代社会里,对于多数人而言,阅读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有人为了获得资讯而读,有人为获取理解而读,有人为解答自己的问题而读,可以说,不同的阅读目的必然会导致不同的结果。对于研究生而言,阅读更多的时候是为了研究某个问题,以求对某个问题有全面、深刻的认识和理解,并在这种认识与理解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看法和观点,即追求知识的创新价值。
从知识创新的维度来看,研究生的阅读大致要经过三个层次:知道式阅读、前提式阅读与生发式阅读。所谓“知道式阅读”是指熟知了一本书的内容,知道该书都讲了些什么。换言之,这种阅读不仅把握了整本书的论述结构,而且能够用自己的语言概况、叙述其大意或主旨,讲出其所欲解决的问题及其答案。所谓“前提式阅读”是指每本书都有其论述、诠释的前提,有的作者则没有意识到其论述、诠释的前提,但不管那种情况,作者所提出的问题及其解答通常受其预设前提的导引与控制,因此,找出作者未言明或隐藏起来的论证前提是透彻地理解一本书的关键,这种阅读则可以简称为“前提式阅读”。比如,阅读柏拉图的《理想国》、《对话录》等论著,贯穿其论述、言说的一个前提假设就是“有关”哲学主题的对话,可能是人类所有活动中最重要的一个活动,用苏格拉底的话说就是未经反思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生活。所谓“生发式阅读”是指在搞清楚了一本书已解决了哪些问题、还有哪些问题未解决的基础上,试图对已解决的问题变换角度给予论证或未解决的问题给予解答。这种“生发式阅读”也可以看作是让不同的作者对某一个问题给予解答,此时的某一个问题是阅读者自己的问题,而作者对某一个问题的解答就成了阅读者解答自己的问题的论证依据与素材。
由此可见,从知识创新的维度而言,阅读的三个层次是一个渐进的过程,第一层次的“知道式阅读”包含在第二层次“前提式阅读”中,而第二层次又包含在第三层次中。实际上,第三层次“生发式阅读”是最高层次的阅读,它既包含了前两个阅读层次,又超越了它们。
二、阅读的思维策略
思维策略是人们思考问题的具体方式,是个人心智水平的凝结。阅读的思维策略是人们对待、运用既有知识的思维方式,是活化既有知识的催化剂。从一定意义上说,“理论创新的关键在思维方式”。比如,培根的科学实验方法催生了近代科学;牛顿对归纳法与演绎法的结合,实现了科学史上的第一次综合;康德通过把认识论从以往的以客观为轴心,让主体围绕客体来旋转,改造成以主体为轴心,使客体围绕主题来旋转,在哲学上发动了一次“哥白尼式的革命”;马克思从人的现实生活出发,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的内在矛盾,创立了科学社会主义;叔本华对黑格尔绝对理性的背离,滋生了现代人本主义;海德格尔对久被遗忘的本原性存在和在世之人的追寻,产生了迄今如日中天的存在主义。因此,人们的思维方式的改变是产生新知识的前提条件。
在阅读中,为了探寻、生成新知,可以运用移植借鉴策略与反向对立策略。移植借鉴策略是指借用某学科的理论、方法来研究其他学科的问题。从一定意义上说,知识分化是一种人为的产物,无论是自然学科,还是社会人文学科,它们既有相互区别的一面,也有相互贯通的一面。在阅读中,借用移植某学科的概念、理论与方法观照自己所学的学科,往往能够产生一种新的视野,生发出一种新的观点,正如英国剑桥大学贝弗里奇教授所言:“移植是科学发现的一种主要方法,大多数发现都可以应用于所在领域以外的领域时,往往有助于进一步发现。”当下兴起的交叉学科就是两个或多个学科相互借鉴、移植概念和理论以及方法的结果。当然,这种移植、借鉴策略并不是简单的套用与照搬,而是在区分各学科知识概念的相对边界的基础上的合理互补与融通。反向对立策略是指从已有的理论、观点的对立面进行思考,在阅读中“反弹琵琶”,反向求新,质疑作者的论点。具体而言,在搞清楚作者讲了些什么的基础上,从作者的知识是否充分、或其知识是否有误、或其论证是否合乎逻辑等方面进行深思和追问。倘若说某位作者知识不足,就是说他缺少某些与他想要解决的问题相关的知识,那么你就要阐述出作者所缺少的知识,并告诉他这些知识如何与其阐述的问题有关,如果他拥有了这些知识,就会让他得出一个不同的结论。比如,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其最大的缺点就是达尔文对遗传机能的知识一无所知,而这些知识是由孟德尔及后继者研究证实的知识。倘若说某位作者的知识有误,就是说他的理念不正确,其论点与存在的客观事实相反,那么你必须要能说明这些事实。比如,亚里士多德误以为在动物的传宗接代中,雌性因素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结果导致了一个难以自圆其说的生殖过程的结论,倘若说某位作者的论证不合逻辑,就是说他的推论荒谬,那么你就要能列举出更加精确的证据,指出作者论述的逻辑矛盾,进而拓展、修正某些既有的知识,提出自己的观点。
三、 阅读的实践创新
研究生之所以称为研究生,就在于其不仅要在阅读中吸收。掌握已有的知识,而且要生发、创造未有的新知。从阅读实践来看,研究生要想读出书中没有的新知则需要着重关注如下两个环节。
首先,设问索解,累积素材。“巧妇难做无米之炊”。同样,研究生思考,探究任何问题也需要占有一定的素材(包括某问题的各种论点、论证与论据等)。比如,探究人性问题,就需要掌握中外有关人性所提出的各种论点、论证与论据。就中国人性讨论而言,就先后提出过人性无善无恶(告子)、人性善(孟子)、人性恶(荀子)与人性有善有恶(扬雄)等论点,并分别进行了论证,切人性善在传统文化中居于主导地位。而西方基督教文化则有原罪人性恶的假设,并由此出发寻求人由恶向善转化的途径、手段和拯救之道。就研究素材的获取而言,读书自然是一个重要的渠道,但是,问题是有的研究生读了不少书却反被书所累,只是把自己的头脑变成了一个知识库,鲜有个人的独特见解与观点,正所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个中缘由有很多,不过问题意识的缺失也许是一个主要原因。可以说,读书而没有问题,不仅难以读懂,读透书,而且即使获取了某种知识也是死知识,难以派上用场。通常来说,带着问题去阅读,犹如带着需要进超市购物一样,这样才能采摘到你所需的研究素材,才能激活书本上的死知识,把外在的知识变成你论证自己观点的素材。
宽泛地讲,阅读时应带着两类问题:一是作者要解决的问题,二是自己要解决的问题,有助于把握作者言说的意图与主旨,诚如赵汀阳所言:“一旦搞清楚问题和目的(作者所要解决的问题和论述的目的—笔者注),书就好读了。”而他初读康德的论著《纯粹理性批判》,“不是字面上看不懂,而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讨论这些问题而不是那些问题,为什么这样分析而不是那样分析。”不过,倘若只是带着作者要解决的问题,即使精通了该书,“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朱熹语),此时也不过读懂、读透了该书,透彻地掌握了该书的内容。而对于研究生而言,不仅要知道“别人都说了些什么”,而且更重要的是要“接着说”、“变着说”或“另外说”,说出自己的独特见解,说出别人没有讲出的东西,这就需要有自己的研究问题。带着自己要解决的问题去阅读,就是要让书为你服务,作书的主人,而不是把书当作主人,供他使唤;就是要让众多的作者为你解决问题提供思路与论据,而不是简单地记忆、复述他人的论点与论证。
其次,厘清概念,探觅新论。阅读同一主题的书,你通常会发现就某一问题会有超出两种以上的答案。答案之所以不同,既可能源于作者审视问题的视角不同,也可能源于作者对问题本身的认知差异。当然,这两方面是相互联系、密切相关的。审视问题的视角不同自然会导致对问题的不同理解,而对问题的不同理解通常也蕴涵着审视问题的视角差异。但是不论哪种情况,作者对某一问题的论述与阐释最终都表现在有核心概念组成的概念体系,其答案的不同同样表现为核心概念与概念体系的差异。比如,物质、力、运动、惯性、引力等核心概念组成了经典物理学的概念体系,而量子、以太、思维空间、光的偏折与时钟悖论等核心概念则构成了现代物理学的概念体系。因此,阅读的知识创新之维最终表现为新概念及概念体系的生成。
通常来说,新观点的提出与更替,总是伴随着新概念及概念体系的建构,正如劳丹所言:“许多重大的科学革命(如狭义相对论的出现,行为主义心理学的诞生)都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一个领域的理论在概念上的含混性的认识以及其后对它们作出的改进。”倘若果真如此,那么在阅读中,一旦发现既有的概念之间存在着边界含糊不清、模棱两可,或者是就有的概念体系不能包容、解释新的自然现象或社会现象,就需要重新厘清旧有的概念,或者解构既有的概念体系,进而构建出新理论。比如,物体下落现象是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所要解决的中心问题,其答案是越重的物体下落得越快。而伽利略通过实验发现,物质下落的速度是相同的,而亚里士多德的理论却无法解释这一现象,由此才有了伽利略---牛顿物理学的概念体系对亚里士多德的概念体系的推翻与更替。因此,在厘清概念、探觅新论时,要着重注意密切相关的两个向度:一是搞清旧有概念的边界是否模糊,其含义是否清楚,其界定是否与研究对象在内涵与外延上相一致,如果不一致,又是在哪些地方存在着不一致。一句话,要明确旧有概念在哪些方面存在着问题。二是检视既有的理论是否能够解释新的自然、社会现象,或阐释新的问题。如果不能,又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是概念的边界问题,还是概念与概念之间的关系问题,抑或其他问题。只有搞清楚了这些问题,厘清概念、探求新论才有可能。
当下,人们日益认识到研究生阅读的重要意义,并伴以读书笔记的严格检查,这是提升研究生教育质量的幸事,但倘若忽略了阅读的知识创新之维,仅强调阅读了多少经典,熟记了多少权威论点,恐怕与研究生学术能力的提升南辕北辙,而区分阅读的层次,注重阅读的思维策略,并在阅读实践中践行知识创新,方能在提升研究生教育质量的同时,不断地推动学术进步与人类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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