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博士学位论文选题“白头偕老”
——寄语青年学子和他们的导师
转摘自《学位与研究生教育》2010年第12期 总第217期
摘要：认为青年学子应与自己的博士学位论文选题“白头偕老”，即把论文选题作为自己长期的研究对象，在获得博士学位之后还要沿着论文选题的方向继续向前探索，无论是否进站或者出站以后都要做“博士后研究”。主张向袁隆平院士学习，心无旁骛，目不斜视，勇往直前，持之以恒。谈了一些学习方法。最后，劝勉导师们为人师表，力戒浮躁，关爱弟子。
关键词：博士研究生；博士学位论文；博士后研究
作者简介：孙东川，暨南大学管理科学与工程研究所教授，广州510632。
一、“白头偕老”解析
1.博士学位论文选题很重要
“白头偕老”是中国人对婚姻的祝辞，表达亲朋好友对喜结连理的年轻人的良好祝愿。白头偕老，意味着一对伴侣风雨同舟几十年，生儿育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执子之手”走过一辈子的人生旅程。把学术旅程类比人生旅程，建议各位博士要与自己的博士学位论文选题终身为伴，白头偕老。非如此，不足以出高水平成果、大成果。
在世界各国，博士学位都是最高学位。博士学位论文理所当然应该是最高水平的科研成果之一。博士学位论文的作者，是人类的精英，他们已经走到了人类的探索宇宙或者人生奥秘的前沿，人类的知识疆域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靠他们的研究工作不断拓展的。所以，博士学位论文选题是很重要的。所谓“很重要”，并不是说某个选题很重要、某个选题不重要，我认为：每一个可能的选题都是重要的，都值得博士研究生作为论文选题。且不说气候变化、社会和谐、环境保护、国企改革、经济危机、金融管理一类“大事”“好事”，哪怕是苍蝇蚊子、拉屎撒尿、卖淫吸毒等等“小事”“坏事”，都是值得研究的，都是重要的，而不是不重要的。如果没有学者研究蚊子和疟疾，今天能够有效地防止疟疾么？如果没有学者研究拉屎撒尿，今天的医生能够有效地诊治肠胃病和泌尿系统疾病么？今天，世界上有许多学者在研究艾滋病，比尔•盖茨捐献巨款设立基金，鼓励对艾滋病开展研究，这样，艾滋病的有效防治可望较快地找出办法来。这里所说的“很重要”，是指对一名正在选择学位论文题目的博士生来说，在你的博士生学习和今后几十年科研征途中，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环节。你选择什么题目都可以，一旦选了，就要矢志不渝，与之“白头偕老”；而不是浅尝辄止，“始乱终弃”。任何题目，只要锲而不舍，执着地做下去，总是可以出成果的。而且，越是难做的题目，只要你不怕困难，坚持做下去，就越有可能取得了不起的成果。
具体的选题，可能有的博士生在报考的时候就已经有所考虑了，那很好。如果是在导师的建议、启发下确定论文选题，也很好。哪怕是导师“包办婚姻”给你指定某个题目，也是可以的。这种情况一般是导师有深思熟虑的计划，要做某个方面的研究，而且可能在你之前，已经有你的师兄师姐做了一定的研究，需要你接着研究下去，好像接力赛跑，现在轮到你跑第一棒——这种情况可能是更好的，因为这意味着你即将进入一个学术团队，导师可以更好地指导你，师兄师姐也可以给你提供许多帮助。
确定博士学位论文选题，也要有一些小技巧。主要是题目不要太大、太宽泛。宁可小一些而不要太大，宁可窄一点而不要太宽。小一点、窄一点，才便于聚焦、深入，出高水平的成果。在完成博士学位论文之后，你可以适当扩大一点、拓展一点原来的范围继续研究——做“博士后研究”。
2.做永远的“博士后研究”
“博士后研究”，顾名思义，是获得博士学位之后继续开展研究。这里必须强调“继续”二字——在博士学位论文选题的方向上继续前进，乘胜追击，而不是改弦易辙、另起炉灶、“另觅新欢”。
这里的“博士后研究”打了引号，其义是说：可以是进入博士后流动站（或工作站）做研究，也可以是不进站、在站外做研究；即使进站做过研究出站了，还要继续做研究——做永远的“博士后研究”，沿着博士学位论文选题的方向长期研究下去，10年，20年，一辈子。这样，你就可以长期在这个方向上做“领跑人”，成为一名造诣深厚的学者，成为一名学术大师，甚至可能获得诺贝尔奖或者其他崇高的荣誉。
如果是改弦易辙，要花多少时间才能重新找正方向、赶上前面的人马？如果是另起炉灶，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把新的炉灶砌好并且把炉火烧旺？如果“另觅新欢”，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心心相印？不是说完全不可能，但是，你要花许多时间——浪费青春、虚度年华——值得吗？
以前科举时代做八股文，被称作“敲门砖”。意思是说：做八股文那一套很繁琐，不过是作为一块砖头敲开中举做官之门，门敲开之后，这块砖头就没有什么用处了，可以扔掉了。做八股文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博士学位论文或博士学位可不是“敲门砖”，不是权宜之计，它是你在人生旅途上的新的起点，博士后研究是你的终身大事。
3.向袁隆平院士学习
袁隆平院士被誉为“杂交水稻之父”、“当代神农氏”等。他的杂交水稻被称为继指南针、火药、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之后中国人贡献给世界的第五大发明。大约30年前，报纸上曾引述农民的话说：“我们吃饱饭，靠的是两‘平’：邓小平和袁隆平”。袁隆平的杂交水稻南优2号，比以前的水稻单产增加20%。中国当时有9亿农民，他一个人，相当于干了两亿农民的活。有人估算，他的种子共创造效益5600亿美元；假设把其中的零头给他，那么他的资产就会超过世界首富比尔•盖茨。那么，袁隆平的真实情况怎样呢？1998年，他的月工资才1600元人民币。
袁隆平院士赞成这样一个公式：知识+汗水+灵感+机遇=成功。他说：“外国没有搞成功的，中国人不一定就不能成功。”
有人将袁隆平院士的精神和品质归纳如下：①追求创新——他是中国杂交水稻第一人；②热爱人民——他解决了世界五分之一人口吃饱肚子的大问题；③淡泊名利——如果他申请专利的话，或许他现在是中国最富有的人，可是他却把专利无私地贡献给国家；④钟情艺术——他擅长拉小提琴，平时喜欢博览群书；⑤生活简朴——即使今天已经成为百万富翁，他的生活依旧简朴。
袁隆平院士研究杂交水稻近50年，还准备继续研究下去。他不研究小麦，也不研究其他水稻，其研究领域可为专而又专，“窄”而又“窄。”但是，正是因为这样，袁隆平院士做出了世界顶级成果，成为世界顶级科学家，为祖国、为人类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怎么评价和歌颂都不过分。
我建议青年学子，以袁隆平院士为榜样，心无旁骛，目不斜视，勇往直前，持之以恒！
也许有人对此不以为然，认为应该以达•芬奇为榜样，以爱迪生为榜样，就是说：在多种领域都要有所作为，成为“全能人才”。我的看法是：第一，如果有人立志要当达•芬奇，要当爱迪生，勇气可嘉，祝愿他（她）取得成功；第二，现在早已不是产生达•芬奇、爱迪生的时代了，所以，不能号召大家都去当达•芬奇或者爱迪生。
一、学习方法漫谈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做事情的工具很重要，做学问的方法很重要。我在这里引用几段古文和毛主席的《十六字令•山》，即是谈谈学习方法，也是欣赏文学艺术。
1.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这是载于《中庸》的祖训。孙中山先生在1924年为他倡导组建的“文学校”广东大学——1926年更名为中山大学——题写校训“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乃取于此，现在，它们还十分醒目地竖立在中山大学的校园里。温家宝总理在2007年教师节写的题词也是这个古训。学—问—思—辨—行，5个动词环环相扣，组成一根完整的链条——学问之道。中国人的“学问”一词，由“学”与“问”两个字（词）构成，意即有学有问，才能拥有“学问”。两个字去掉哪一个字都不行，如果去掉“学”字，不要读书，不要听老师讲课，当然不行；如果去掉“问“字，也是不行的，现在强调师生互动，强调质疑，不只是要“问”，而且还要“审问”。其实，中国传统的学习方法，是很重视“问”的。我们看《论语》，孔夫子与他的弟子互问互答，生动有趣，富含哲理。
“思”也很重要，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学了，问了，思了，才能明辨是非，才能认识真理。
“行”，是说要实行，要做，要时间。如果说学、问、思、辨4个字是认识世界，“行”就是改造世界。认识世界的目的在于按照客观规律改造世界。“笃行之”，就是说要认认真真地做，而不是马马虎虎；要实实在在地做，而不是摆摆花架子。
“博”、“审”、“慎”、“明”、“笃”5个副词，都很中肯，恰到好处。这个古训充分体现了中华民族老祖宗的智慧，是可以世世代代一直享用下去的。
2.《醉翁亭记》别解
宋代大文豪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是一篇优美的游记，但在某种意义上也说明了做学问的一种路径，尤其可以指导我们选择博士学位论文题目并且撰写博士学位论文。包含标点符号在内，全文只有480个字符，请看（括号里的字是笔者加的注）：
环滁皆山也（360°大视野，全方位扫描。可以比喻广泛查找和阅读文献资料，以及开展调查研究）。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目光集中于第三象限这个扇面，≦90°，可以比喻为阅读范围渐渐缩小、收拢）。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终于聚焦到一点。可以比喻找到了论文选题）。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步步深入，渐入佳境。可以比喻为列出写作提纲）。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进一步点题，说明文章主旨）。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这一段、下一段和最后一段的前两个句号的内容，相当于论文的主要章节）。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这一段的“然而”之后的三句话，大体上相当于博士学位论文的“结论”部分）。
3.王国维的三种境界说
古今之成大事者、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界也。
这是国学大师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的一段话，是青年学子们比较熟悉、常常引用的，毋庸赘言。
4.苏轼的《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貌，只缘身在此山中。
四句诗富有哲理。前两句写景，寓理于景，然后借景说理，指出观察问题要客观、全面，这样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要得到客观而全面的认识，必须超脱，走出“此山”之局，才能避免局限性。撰写博士学位论文，全神贯注，有时候会不知不觉陷入某种局限性，这时，欣赏一下苏轼此诗，会使你头脑清醒一些。
5.毛主席的《十六字令•山》别解
毛泽东主席的《十六字令•山》，可以借用来形容做学问的三种高度：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第一首，可以用来形容硕士论文达到的高度。第二首，可以用来形容博士学位论文所达到的高度。博士学位论文理应达到这个高度，达不到是很遗憾的。博士后研究，更要达到这个高度。第三首，则可以用来描述博士学位论文或者博士后出站报告的撰写过程：不是轻而易举的，而是很辛苦的，要“战”，要“奔腾”，还要“急”，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惊涛拍岸，卷起一股一股“巨澜”。
三、与同仁们共勉
为人师表，教书育人。“既要言教，又要身教”，“身教重于言教”。这些道理我们都是耳熟能详的。针对当前的某些情况，笔者有一些感想，与同仁们共勉。
1.力戒浮躁
当前中国的教育界学术界都相当浮躁，这是不好的，需要尽快克服。博士生导师要做出表率，理解浮躁，潜心于研究，把学问做好。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耐得清贫，敢于寂寞，才能做好学问。现在，中国的教授们是“没有钱”还是“不差钱”？这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看。知足者常乐，不知足者永远不快乐，永远忙于挣钱，甚至为钱搞邪门歪道，贪赃枉法，最后锒铛入狱。何苦呢？”
钱学森院士生前说过：“我姓钱，但我不爱钱。”今天，袁隆平院士已经比较富裕，他的生活依旧简朴，他不爱钱，把奖金捐献给杂交水稻研究。
爱钱而孜孜以求之的教授恐怕是做不好学问的。“有其师必有其徒”，他的弟子恐怕也是做不好学问的。理论上是这样，实际情况也是这样——笔者见得少不了。
2.端正学术行为，严格学术规范
学术界浮躁有一种现象很突出、很有害：发表论文只讲数量，不讲质量。这是数量型考核的导向作用，发表论文是为了评职称，“挣工分”，急功近利。
博士生答辩之前，须发表若干篇文章——在“核心期刊”或三大检索的刊物上，否则不予召开答辩会。这一招是很灵的，只可惜是错误的导向。一些刊物则趁机敛财，索取不菲的版面费，不考虑刊发论文的质量。这种现象必须尽快扭转。
撰写和发表论文，必须严格遵守学术道德，杜绝抄袭和剽窃行为。弟子的文章，如果导师没有付出劳动，不宜署名；如果导师付出了劳动，署名之前一定要认真看过，以免出差错。现在有些导师为了增加自己的成果数量，非常“乐意”署名，恐怕不好。署名意味着责任，出了差错就要承担责任。
3.关爱弟子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中国人历来尊师重教。为人师表者对于学生也应该非常关爱“爱生如子”方事。但是，现在有些导师很喜欢学生把自己看做“老板”，让研究生为自己打工，一味的给研究生“压任务”去赚钱。
笔者认为，培养博士生，必须“抓好两头，带好中间”：一头是抓好论文选题和开题报告，另一头是抓好在博士学位论文正式答辩之前的预答辩，让专家群体来把关；中间则要认真检查督促其论文写作而不是“放羊”——某些人美其名曰“发挥自觉性”。开题报告会和预答辩会都是很有意义的学术活动，应该舍得花力气、花时间，应该围绕论文选题邀请相关专家，用比较充裕的时间（至少2小时）开会研讨，专家与博士生都畅所欲言，“横挑鼻子竖挑眼”，“鸡蛋里面找骨头”，有问有答有辨，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开题报告会和预答辩会可以邀请博士生的师兄师姐参加，因为他们是“过来之人”，有新鲜经验和切身体会，而且他们对于导师、对于师弟师妹有很强的责任心。但是，现在有的学校、有的导师并不重视这些环节，开题报告会沦为行政事务（由办公室安排，把研究方向不同、甚至学科不同的四五个博士生的开题报告只用半天时间来个“一锅煮”）。有些单位预答辩会干脆取消，甚至论文送审也很马虎（盲审不盲），正式答辩不过是拉拉关系。走走过场而已。这样的教授应该扪心自问：我尽到了责任没有？我是关爱弟子还是“误人子弟”？
4.老教授的一项使命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系统工程学会前理事长许国志先生，1998年夏天在北京的系统科学研讨班上讲过一段话：现在国内有职称晋升等方面的导向，普遍重视出版专著而不重视出版教材和科普读物，我不大赞成。因为专著知识给少数人看的——不是“同行”一般是不看的，所谓“同行”，往往并不多，而教材是给很多人看的——教育一届又一届的莘莘学子，延续多少年，使千千万万的人受益，甚至不止一代人。国外的许多著名教授和科学家都很重视编写教材，尤其是在他们退休前后编写，把他们丰富的知识和宝贵的教学经验写进去，所以国外有许多经久不衰的好教材。好的科普读物也非常重要，好的科普读物是高水平的杰作，不是什么人都能写得出来的，非要名家大家不可。
我很赞成许先生这段话。许先生已经在2001年仙世，这段话成了他的遗言、遗愿。我希望各位同仁都赞成许先生这段话，而且都身体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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